“是……是你在说话吗?”
艾琳壮着胆子来到那具尸体面前,自己曾与主人四处探险,自然也遇到过一些鬼魂。面前的尸体的确在说话,在那张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张开的嘴巴中,正传出阵阵嘶哑、惊悚的低语。那阵低语是经历过巨大痛苦之后才能发出的,这具尸体生前曾经历过何种的折磨。艾琳也许可以想象,也愿意为她的不幸遭遇而落泪。
“您……您的灵魂,没有安息吗?”
“是的,友善的小姐……”
那阵嘶哑模糊的低语,竟然渐渐变得清晰,就像一位女士,一位还活着的年轻女士,动听而又空灵。尸体中的鬼魂似乎没有恶意,艾琳站在尸体的面前,恐惧感减少了几分,她看着尸体的眼睛,说道:
“您好,无法安息的鬼魂,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?”
艾琳依旧是那么善良,生命死前留下遗憾,死后灵魂无法安息,要承受永恒的痛苦。这时在那具可怕的尸体上,突然渗出了一股紫色的魔法气团,气团放着暗紫色的可怖辉光,夹杂着不祥的黑雾,冉冉升起,在密室之中回旋激荡,甚至不时地发出阵阵可怕的尖叫。即使艾琳是个高位魅魔,见惯了死灵与怪物,然而今天还是被这恐怖的怨念所震慑。
艾琳缓步后退,恐惧的盯着那回旋的气团,气团逐渐汇聚,收束在艾琳的面前,开始向内凝聚。艾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这是鬼魂要出现的前兆,片刻之后,尸体还活着时的样子,就会呈现在艾琳面前。艾琳虽然有些害怕,却十分同情这个鬼魂,生前经历如此可怕的折磨,难怪会有这么大的怨念,灵魂无法安息。
“友善的小姐,非常感谢您没有尖叫或逃跑,愿聆听我的积怨。”
“没……没关系……”
气团凝聚为空灵的鬼魂,上半身穿着华丽的服饰,即使是半透明的紫色雾气,却依旧可以看到生前的仪表,而鬼魂的下面回旋着黑雾,看不到双腿。艾琳惊讶的凝视着面前的鬼魂,倒不是因为鬼魂那令人窒息的气息,而是……那鬼魂的容貌,艾琳见过,而且就在刚才。
“您是……罗瑞尔的母亲吗?”
面前的鬼魂,与密室外的那张全家福上,那位罗瑞尔的母亲一模一样。鬼魂听到罗瑞尔这个名字后,眼中的母爱几乎要溢出来,急忙扶住了艾琳的肩膀,问道:
“罗瑞尔!我的女儿,她还好吗?”
“嗯……很好呢,每天都能看到她的笑容。”
当鬼魂的双手接触到艾琳的时候,艾琳猛然感到一阵温暖,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。原本应该冰凉彻骨的鬼魂,竟然会有远胜活人的温暖,这也许就是鬼魂那死后都无法抹去的对子女的爱意吧。
“在数年的禁锢之中,这是唯一能让我感到一丝慰藉的消息了,快告诉我,亲爱的陌生人,我的女儿,她没有遭遇毒手吧。”
“嗯……大小姐每天都很开心呢,只是我还是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一丝忧郁,只是……大小姐会遭遇谁的毒手呢?是那个女仆长吗?”
艾琳问道,在进入卧室之前,艾琳就有幸目睹了女仆长的残暴。然而鬼魂却摇摇头,气愤地说:
“不,是那个可恶的男人,我那该死的丈夫!弗朗西斯·马科里奥!我唾弃这个名字!诅咒他死后不得安宁!”
鬼魂提到那个人的时候,接近全死怨念暴涨,那具坐在椅子上的尸体,几乎要活过来,整个密室笼罩着恐怖的气息,几乎要把艾琳吃掉。艾琳恐惧地向后退了退,生死之间的界限,只有死亡和神圣的魔法可以逾越。艾琳是魅魔,力量是恶魔的魅惑,纵使艾琳摘掉项圈后有多么强大,没有神圣或死灵魔法,她无法驱散亡灵。
“哦,抱歉,恕我失礼了,亲爱的陌生人。”
“没……没关系。”
鬼魂礼貌地道了歉,周围的空气也恢复了原样,艾琳松了一口气,惊叹着刚才压抑的氛围。
“您说的那个可恶的家伙似乎是个喜欢虐待的变态呢。”
“哼,的确,不过庆幸的是,我亲爱的罗瑞尔没有遭遇他的毒手,他现在在哪里?还在这座庄园里吗?”
罗瑞尔母亲的鬼魂似乎从未离开过马科里奥庄园,然而她却对庄园近况一无所知。她不知道这家的男主人已经离开了很多年,似乎已经放弃了这里,自然也不知道艾琳是什么时候进入这座庄园的,更不知道艾琳此行的目的。
“已经不在了,而且已经离开数年了。”
“不知他会跑到哪里去,那个挨千刀的家伙,一定会去祸害其他可怜人,他最喜欢听少女的哀嚎,以及皮肉撕裂的声音。他最喜欢目睹骨肉分离,血液喷洒在身上,是他生命中最愉悦的事情。我诅咒他的灵魂!与这密室中的惨死的亡魂共同愿望目睹那个男人的灵魂湮灭。”
鬼魂的性格一直很温和,罗瑞尔应该与自己的母亲很亲近,鬼魂一定将自己所有的关心和温情倾注在自己的女儿身上。不过每次鬼魂提到那罗瑞尔可恶的父亲时,总是会变的非常愤怒。艾琳面对鬼魂的嚎叫,倒是没那么害怕了,笑着说道:
“我为您的不幸遭遇感到深刻的遗憾,我的女士。”
“呃……虽然我知道你是真心的,但你笑着说出这句话……总是感觉有些别扭啊。”
“抱歉,这也算是老毛病了,主人也经常说我,让我不要老是笑着说话……可是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……”
艾琳尴尬的笑着,鬼魂也没有介意,同样微笑着说道:
“很感谢您为我带来了我女儿的讯息,也为我们带来了迟来了数年的自由,在密室中惨死的灵魂终于可以离开了。”
“唉?”
艾琳不知道鬼魂到底在说什么,鬼魂环顾四周,这个密室似乎死过很多人,无数的怨灵被禁锢在这里,难怪这里会如此压抑。只是艾琳总是觉得,鬼魂的眼神似乎不只局限在这个密室之中,也许,还有外面的墓园镇。
“说起来,我还没有请教您的名字呢。”鬼魂礼貌地问道,艾琳如实回答:
“我叫……艾琳,是大小姐聘请的紧缚师呢……希望您不要见怪。”
“没关系,艾琳小姐,我早就知道了我女儿那隐秘的爱好,我很高兴你可以满足她的欲望,魅魔小姐。”
“果然还是让您看出来了呢。”
艾琳卸下自己的伪装,把自己的双角、双翼,还有细长的尾巴露了出来。此时的艾琳,已经没有那么恐惧了,面前罗瑞尔的母亲似乎是个很友好的夫人。
“夫人,可以告诉我您是怎么遇害的吗?”
“哼,是那个该死的男人,他把我关在这里,用尖刺刺穿我的血肉,用利刃贯穿我的胸膛,就连我因剧痛而死,都不愿放过我的灵魂,用死灵魔法将我禁锢在这里,不得安息。”
“我真心为您感到悲伤,尊敬的夫人。”
“只是得知我的女儿依然平安,我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鬼魂露出了满意的微笑,脚下的死亡气息变得舒缓,艾琳说:
“那那个女仆长呢?她似乎不是个好人……”
“女仆长小姐,的确是个脾气很差的人,但是我却可以确定,她对我的女儿无比的忠诚,虽然不足以弥补她的暴行,但她是我的女儿唯一可以信任的人……很讽刺不是吗?”
“的确是这样呢,大家都很怕她,也许是她用错了方式,希望用恐惧操纵身边的人,或者仅仅是个人爱好吧。”
“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那个孩子,她喜欢背着罗瑞尔用酷刑折磨女仆,不过她也确实很好的保护了我的女儿。”
鬼魂不知该如何描述那个女仆长,到底是该恨她,还是该感谢她。也许两者都有吧,对于艾琳,她很讨厌女仆长,善良的艾琳不喜欢任何使用酷刑的人。不过艾琳也很庆幸卡莱不在这里,倒不是说卡莱讨厌酷刑,而是卡莱非常反感女仆长那样颐指气使的态度。卡莱跟艾琳不一样,解决问题的方式不像艾琳那么和谐,也就是说卡莱可能直接杀掉女仆长。
“夫人,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嗯,请说吧。”
“请问您了解这里的过去吗?这里为什么这么仇视不死生物呢?”
“虽然被困在这座密室中,大墓园中的鬼魂们却告诉了我一切,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呢,所以……我们出去说吧,可以帮我把窗帘拉开吗,一小道缝就可以了?”
这时,密室的大门缓缓打开了,厚实的窗帘将一切光明阻挡在外,这个原本应该富丽堂皇主人卧室,在黑暗中度过了漫长的数年,密室里还关着不知多少鬼魂。艾琳对于死灵法术并不在行,怎么也弄不清他们是被用什么方式关在里面的。
“唉……没想到,没想到大小姐思念的父母,竟然……”
厚重的窗帘被拉开,一束皎洁的月光投进卧室,继艾琳的恶魔之光后,终于迎来了光明。月光如同一条通道,密室中,一阵阵惊悚的气息忽然疯狂地涌出,掠过艾琳,呼啸着顺着投射进来的月光,离开卧室,离开马科里奥庄园。无数被囚禁的亡灵重获自由,散布在整个墓园镇中,只要鬼魂愿意,没人会察觉他们的存在,只是原本死气沉沉的墓园镇,此时又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面纱。
“夫人……那么多的亡灵……该不会有事吧。”
“禁锢在此的亡灵们,生前遭受非人的痛苦,死后灵魂不得安宁。而墓园镇那些被烧死的无辜之人同样如此,事情会如何发展,谁又可以预料呢?”
艾琳在鬼魂的邀请下,搬过一张椅子,将积尘抹去,端庄地坐了下来。而鬼魂不用坐,就漂浮在艾琳的面前,告知墓园镇到底发生过怎样的惨剧。
“在很久以前,墓园镇还不叫墓园镇,也没有教会的入驻,是一个很偏僻但是美丽的地方。当时也没有如此巨大的墓地,镇民也都生活富足,直到一场瘟疫毫无预兆地爆发。就在大家庆祝冰雪节,迎接第二年的夕阳时,一个麻风病人突然把自己的内脏喷了出来,然后灾难就开始了。要我模仿一下那个场面吗?有几个鬼魂曾经给我学过。”
“呃……还是算了吧。”
那种场面过于猎奇,可能会让艾琳一辈子都感到不适,所以还是算了吧。鬼魂调皮地笑了笑,继续说:
“自从那个可怜的人惨死之后,就开始出现第二个,然后第三个。恐怖的瘟疫开始蔓延,大家很恐惧,就把自己关在家里,整个小镇就像死了一样。人们只敢通过半开窗户交流,或者交换食物。然而终究抵挡不了瘟疫肆虐,数百人凄惨地死去,人们把惨死的人仍在大街上,整个镇子,变成了地狱。”
“瘟疫就没有得到控制吗?”
“显然,躲在家里似乎并不能扼制瘟疫,瘟疫似乎有魔法,根本无法阻止,而大家都只是把自己关在家里,把邻居视为敌人,没人愿意调查瘟疫的源头。”
“那这样只会让瘟疫更加肆虐吧,真的没人愿意当一回英雄吗?”
“的确有人,镇上的魔法师冒着感染的风险,带上鸟嘴面具走上街头,寻访病人,然而没有人愿意配合,只有极少数人愿意配合,或是投身于危险的调查。瘟疫蔓延至全镇,而魔法师却只有不到十个人,愿意帮助他们的也只有不到五个人。魔法师既要研究瘟疫,又要四处寻访并为大家送去食物和水。出于无奈,魔法师们只好动用死灵法术,操纵尸体为大家送去食物,以及必要的物资。”
“什么?”
听到这里,艾琳惊讶地站了起来,问道:
“那不是很危险吗?虽然尸体可以受控制,但是尸体不会让瘟疫进一步散播吗?”
面对艾琳的疑问,鬼魂笑了笑,示意艾琳坐下,耐心听自己把故事讲完。
“诚然,死灵法术与尸体都会让人联系到瘟疫,然而魔法师们的努力是有成果的。他们发现瘟疫的目标永远都是活人,人一死,瘟疫就会消失。这很可怕,意味着想要瘟疫消失,整个镇子的所有人必须死亡。魔法师不愿选择这种可怕的的方式,只能废寝忘食,希望找到治愈瘟疫的方法。”
“那找到了吗?”
“在瘟疫肆虐了两个月后,整个镇子的人口死了将近一半,还有七成的人感染了瘟疫,被扔到街上等死。而魔法师们也终于有了突破,他们在墓园中吟唱魔法,让瘟疫无法散播,并准备配置魔药,治愈染病的镇民。”
“终于迎来了希望呢。”
艾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,似乎是在恐怖的两个月后,大家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希望。而鬼魂却没有像艾琳一样感到高兴,此时的她,面色凝重得像一块坚冰,严肃地说:
“就在魔法师和好心的志愿者准备调制魔药时,一直躲在家里的镇民忽然蜂拥而出,将魔法师们抓了起来。”
“什么!为什么?”
艾琳大吃一惊,这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。
“镇民声称就是因为魔法师和不死生物带来的瘟疫,于是就联合起来,把魔法师和志愿者们都抓了起来。他们什么都不管,只是想要宣泄恐惧带来的愤怒而已,魔法师们被绑在广场的柱子上,被活活烧死,就连志愿者都不能幸免于难。至今我还能听到那凄厉的嘶嚎,实在是讽刺,这些竭尽全力希望拯救镇子的人,竟然会被他们希望拯救的人送上火刑台……”
讲到这里,鬼魂竟然落下了伤心的泪水,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相信鬼魂会哭泣,而艾琳却亲眼目睹了鬼魂的泪水。晶莹的泪水放着紫色的微光,滴在地上,化作星星光点,消失了。而艾琳知道这一切后,眼中除了打转的泪水、几乎要溢出的悲伤,更多的却是不解,对于镇民暴行的不解。
“竟然要杀掉渴望救他们的人……”
“在猜疑和恐惧时,总要有一个替罪羊。”
“那夫人,之后呢?”
“之后,人们把不死生物也全都烧成灰烬,然后就是对患病者的清洗。原本那些可以被治愈的病人,因为魔法师全部被烧死,而失去了生存的权利,也被烧死,被埋葬。镇民将如山的尸体埋进墓园,墓园一天天的扩大,最终扩大到今天的规模。”
“所以,因为大多数人都是含冤而死,现在那个巨大的墓园里,其实回荡着很多亡灵吗?”
“我只能说,几乎要赶上活人的数量了。”
墓园镇肯定不会想到,在看似宁静的墓园中,会回荡着无数的鬼魂。或者在墓园之下还有很多像小活尸那样蠢蠢欲动的王者,在晚上会出没在漆黑的墓园中,或是无人的街道上,其中有些可不会像小活尸那样保有理智。被镇民杀死的病人,数年以来被烧死的无辜者,也许正酝酿着一个复仇计划。惊愕的艾琳吞咽着口水,问道:
“那他们会不会……向镇民复仇呢?”
“哼哼。”
鬼魂露出了诡异的笑容,似乎已经回答了艾琳的问题,看着艾琳恐惧的表情,鬼魂缓缓地说道:
“放心吧,亲爱的艾琳小姐,我们是死灵,是无法安息的灵魂,然而我们并不想干那么可怕的事情。”
“唉?”
“毕竟……我们生前也是人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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