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、鬼神\\r
目光。\\r
暗处,有目光在看着他。\\r
近来几日,初七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。在阡陌间劳作时,在乡邻家帮手时,他都感觉到了某种打量审视的视线。虽暂时觉不出有害或者恶意,但却让人如芒在背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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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眼下并不是琢磨这件事的时候,当下正值沈夜生辰,十二岁的少年便趁势索要起生辰贺礼来。\\r
初七听闻沈夜言语,顿感头疼:“阿夜你……确定?”\\r
孩子明亮的眸子眨啊眨,无比肯定地猛烈点头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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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夜要的,是每晚睡前,初七给他讲故事。\\r
看出初七有几分迟疑,孩子便低下了方才还神采飞扬的眉眼,低声说村里哪家哪家的孩子都有睡前故事听,哪家哪家的孩子还在一同玩耍时讲来给他。\\r
前世里何曾见过这人半点低声下气,而不管前世今生他又何时能舍得让他有半分委屈,初七便硬着头皮应承了下来。\\r
沈夜则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,他要的不是睡前故事,而是讲故事的人躺在他的身边轻拍着他的背,气息和声音在他耳边一同轻柔缭绕。然后他再顺势耍一耍赖,大约初七也就不得不陪他一同入眠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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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初七讲的故事,委实让沈夜一天天躁狂起来。\\r
“前前天是田螺姑娘,前天是董永和七仙女,昨日是司幽和巫山神女……初七!我不要再听这种姑娘家的故事了!”卷在被窝里的沈夜跟身边半倚坐着的人抗议道。\\r
“哦?我还以为阿夜喜欢这种故事类型……”初七想着前世这人不是专注于此种类型一百年吗。\\r
“我喜欢男子汉的故事!”孩子的口气不容置疑,他整个人裹在被子里,只露出双眸明亮双眉飞扬,“给我讲个英雄的故事吧,初七,那种,顶天立地的大英雄!”\\r
“英雄的故事啊……”初七忍不住伸手去摸摸他那如剪的眉宇,沉吟了片刻,然后微笑着说:“那我就讲一个,我心中最伟大的英雄的故事吧……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,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一座城池,终年严寒……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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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着听着,沈夜的眼皮开始一搭一搭,终是耐不住困意慢慢沉入了梦乡。\\r
初七望着他恬静的睡颜,本也打算随之睡去,但陡然间,那种窥视感又浮上心头。\\r
他望向窗外,心念一动,吹熄灯盏,佯作睡去。\\r
但见窗纸上一个黑影掠过。\\r
他早已暗中蓄力,于是霎时瞬移出屋,右手拈起法术掷出,封住那人去路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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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华如练,于他颀长身影之上流连,而初七的脸色比月光还要如冰如霜。\\r
他手中光焰一现,长刀一划。\\r
“你是何人?为何近日来窥视我们?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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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呀,被发现了啊。”对方是一个满头银霜眉须皆白的老道士,见到初七一身杀气并不在意,反而笑逐颜开,“小伙子,我见你平日里对乡邻都很亲切,对那娃娃就更是没半点脾气,怎么对上我这个老人家,就这么凶啊?你这么凶的样子,让村里头暗恋你的姑娘家见着,可都会被吓跑的哦!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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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阁下,闲话休提,请道明来意。”初七横刀胸前,表示自己的不耐。\\r
“来意啊?”老道士呵呵一笑,“非人非鬼又带着魔气,你真觉得世间无人注意到你?”\\r
听闻此言,初七脸色微变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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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你不会真的以为你满身魔气还瞒得过各大修仙门派吧,小伙子?”老道士捋捋自己的白胡子,“我家那些不长进的徒子徒孙,感知到了此地有魔气活动,然后听闻我在巫山附近云游,便没大没小地让我来探探你的底细。”\\r
“你欲如何?”初七的声音冰冷。\\r
“小伙子莫要急,我不是来害你的,”老道士笑笑,“老道我在这人世见得多了,也不会像小辈那样,遇仙就毕恭毕敬,遇魔就喊打喊杀。”\\r
初七听他说下去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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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伙子,我偷偷看了你几天,你为这村子,特别是那孩子,做的倒都是善事。这点老道还不至于老眼昏花。”老道士又呵呵地笑开,“只是,你毕竟不是寻常人,尘世间的事,你还是不易插手过多啊。”\\r
“在下有不得不为之事,有不得不护之人。”初七沉声道。\\r
“不得不护之人……是屋里那命格糟透的孩子吗?”老道士继续捋捋胡子乐呵呵,“有趣有趣,不存在于今生命盘的前世之人,却是命格唯一的转机。老道我许久没见过如此有趣的事了。”\\r
“阁下究竟是何人?”初七戒备地握起刀。此人所知,也委实太多了些。\\r
“贫道出身太华。”老道长笑笑,“现任掌门,算来也该称呼老道一声师叔。”\\r
“以降魔卫道为己任的太华?”初七蹙眉。\\r
“我可不是来除你的,小伙子。”老道长笑着说,“我是来劝告你的,冥冥之中,天数有定,你以一介非人非鬼的残破之身,还是不要陷得太深为好。”\\r
“不劳道长费心。”初七冷冷地说,“在下自有分寸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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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想你也会有分寸的。”老道长笑笑,“你的性格一直如金石坚韧,颇合老道脾气。这个你拿着。”道长递过一块玉玦。\\r
初七没有接,却疑惑着他话语里的说法。\\r
“你身上的魔气太甚,注意到的又岂止太华一家。”老道长居然就一把拉过初七的手,把玉玦塞到他手里。这看似不经意的动作间,封死了初七所有的出招路线。初七心里一惊。\\r
“老道活得长了,自问看人不会有差池。这玉玦可掩盖你的魔气。”\\r
“为何要助我?”初七握住玉玦,感觉到一股如清泉般的灵气在其中脉脉涌动。\\r
“偃师谢衣造福世人良多,如今他只有守护一人的心愿,让人如何不想去成全。”老道士笑得一脸慈祥。\\r
初七一惊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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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百二十二年前西北大旱,陇右饿殍满地,若非偃师谢衣出手,以偃甲调动远方水脉,为当地百姓一解燃眉之急,还不知会酿成多少惨剧。”老道长笑着说,“当年见过你的人皆已过世,但是老道命长,足下当日风华,还历历在目。”\\r
“在下……已非谢衣。”初七有几分干涩地开口。\\r
“名姓皆是虚妄,这么多年来,老道自己叫过的名字,没有一百,也有八十了吧。”老道长摇摇头,“老道此番初初见到是你,大吃一惊,但随后发现你初心澄澈始终如一,皆甘愿舍己而利人,不管是昔年福泽众生,抑或是今日守护一人。”\\r
初七抿了抿嘴唇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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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过你此番逆天而行,强行进入一个你不应遇见不应干预之人的命局里,会有什么样的变数结果,前路老道也看不分明。”老道长笑笑,“不过,想来你从未成家吧?”\\r
“长者……如何知晓?”初七一愣。\\r
“老道这两天看过来,你教养孩子的方法,比起你的偃术,实在算不得高明。”老道长呵呵笑开,“授人以鱼不及授人以渔,你事事躬亲代劳为他安排妥帖,你是真要那孩子一辈子依赖着你无以自立?以贫道看来,那孩子虽然命格惨淡,但天资还是颇为出色。”\\r
“他……遇到在下之前受苦太多,在下实在……”\\r
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皆不足为道。”老道士笑笑,“此间道理你岂会不明,不过是关心则乱而已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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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初七还有所迟疑的表情,老道士捋捋白髯一笑。\\r
“如果实在困惑,不妨想想当年对你传道授业之人是如何教你。”\\r
“贫道虽不知你出自哪家门派,师承何方名师。”\\r
“但由你的言行举止观之,无论他是何人,你的师长都可称得上教导有方。”\\r
“他把你,教得很好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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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七在屋外。\\r
而沈夜在梦里。\\r
梦中有殿宇宫室鳞比栉次,巍峨古朴,森严庄重,却空荡萧瑟,凄清寂寥。\\r
不过幸好,在梦里的无边寂寞中,还有初七。初七,正跪在他的脚下,柔顺而宁静,虔诚而谦恭。\\r
他感觉到心中的涌动。\\r
他的初七,他的为所欲为和予取予求。\\r
可以强取豪夺,可以缱绻温柔,可以蒙骗引诱。\\r
但他却最终只听见自己冰冷开口,像胸腔中的澎湃感情和汹涌欲念都只是乌有和虚构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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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夜被梦中自己的故作漠然所惊醒,却发现身侧的床铺空着半张。\\r
初七,莫不是回自己房间去睡了?\\r
他正打算故伎重演地溜过去,却听见了窗外有交谈声响起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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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人是他平生未识的嗓音。\\r
“这些年不知你经何变故,有何际遇,竟变成如此非人的殊异体质。”老道长唏嘘一句,“你虽身怀绝学才具过人,但切记你非此红尘之身,还望好自为之。”\\r
初七……非人……非此红尘之身……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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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是他无比熟悉的声线。\\r
“多谢长者。”初七知道老道长刻意回避讲出蛊虫等冰冷字眼,他略微颔首致意,然后安抚长者地客套应道,“待此间事了,在下自会离去。”\\r
事了……离去……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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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夜身上本就满是梦魇带出来的一身冷汗,听闻这几句交谈,更是心脏一紧,手脚冰凉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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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甚爱必大费,多藏必厚亡。虽原意有歧,但其知足知止之意,还望足下引以为戒。”老道长念了句《道德经》中的文字,“你且去吧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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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七微微欠身行礼。随着他翩然转身,他的背影中有一缕异色光华流转而过。\\r
老道长一时惊讶失声:“此人体内竟有……这……”\\r
他终究只捋捋白髯而长长太息:“原来如此,死而复生……此般际会,真是造物弄人……”\\r
“……痴人呐,都是痴人……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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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七瞬移进屋,整个人的锐利杀气却迅速化为无形。\\r
似乎刚在屋外肃杀面冷,扬手横刀的,是另外一人。\\r
他所有的棱角与锋芒,都在屋内之人身边消散殆尽。\\r
那还未脱少年模样的身影,却是他百炼钢成绕指柔的,永恒而唯一的原因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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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沈夜一听见初七回屋,便连忙阖上双眼,佯作睡着。\\r
他感觉初七的视线在他身上流连了许久许久。最后,初七只是撩起被子一角,在他身边躺下。\\r
隔了良久,他听到初七呼吸均匀平稳,沈夜这才缓缓睁开眼,侧过身去看他。\\r
在窗棂斜洒进来的月光下初七的沉睡容颜,撩他心魄,一如初见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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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少年一直都有所察觉。\\r
他从墓里捡回初七,惊为天人的初七,力气过人的初七,无所不能的初七……直到他偷偷摸上他的床——他抱着的初七体温冰凉,他搂住的初七没有心跳……他都早已知晓。\\r
可当终是他亲耳听闻确认,初七不是寻常之人,他还是浑身发冷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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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恐惧。\\r
却不是恐惧初七的身份,而是恐惧失去的可能。\\r
如果初七不是同自己一样的人,那初七也许有一天,会回到他的同类中去,回到属于他的天地中去。\\r
也许那里,初七才觉得是家。\\r
而想必初七喜欢的人……也在那里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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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轻轻巧巧地勾勒着初七的脸庞,让他整个人,看上去朦胧了几分。\\r
明明近在身旁,却感觉遥不可及,如冰如霜。\\r
少年想着,沈夜,他的名字沈夜。\\r
自己是永夜,那初七便是月亮。独自照彻他这片漫漫寒夜的,那高天之上,唯一的皎皎月亮……\\r
可一个人,要怎么样,才能摘下月亮,留住月光?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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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了先前的梦境,想起了梦里那种暗涌的欲望,想起了见到初七跪在他身下,梦里的他心中的那种潮湿生长而阴暗蔓延的餍足。\\r
在与村里的孩子一同玩耍时,他听过后羿射日的故事。\\r
他想变强,他想拥有力量。\\r
就像后羿可以射下太阳,如果他足够强大,那他也可以禁锢住他的月亮。\\r
折断他的羽翼,收敛他的光芒。\\r
让初七只能注视他一个人的身影,只能听从他一个人的声音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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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被自己黑暗的念头吓了一吓。\\r
不,他不可以这样想。\\r
他已从初七那里得到太多,他不可以这样。\\r
他的生活中,一切都在转好。吃得饱,穿得暖,有书念,还有玩伴。白眼相加和指指点点,也是越来越少。\\r
这些都是初七带来的。初七已经给了他这样多,这样好,他不应该更加贪婪索要。\\r
所以是他亏欠初七太多,初七不欠他什么,所以初七应该有,选择离开的自由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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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夜就这样在心中天人交战,直到东方既白,才勉强睡去。\\r
于是初七发现一向早起的少年,今天居然赖了床。他把沈夜从被窝里挖了出来,给睡眼迷瞪的他换好衣服,便打发少年去漱口洗脸。\\r
沈夜于是晕乎乎地去收拾自己,然后顶着一撮不听管教的小翘毛,又回到了初七面前。\\r
初七忍住笑,将沈夜按在镜子面前,替他梳理头发。\\r
然后他想起了什么,便敛颜正色道:\\r
“阿夜,我想跟你谈些正事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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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夜听到这么一句,立刻困意全无。\\r
他看着镜子里,身后的人温柔地替他扎好了头发,脸上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。\\r
他的心中立刻草木皆兵如临大敌。\\r
初七这么郑重……莫不是,要跟他提离开的事情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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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旦意识到这里,沈夜感觉他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黑暗情绪,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。\\r
他以为到天亮他已经说服自己,让初七有选择去留的自由。\\r
但当初七真的要说出口,他发现自己,根本无法接受。\\r
说服了自己半宿的努力瞬时化作乌有,只要一想到初七会离开,不能接受,他就是不能接受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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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上学堂去了!”他抓起初七给他缝的布包,完全不看初七,便冲出门去。\\r
“阿夜?”初七在背后惊讶地唤他,“你还没用过早饭……”\\r
沈夜把初七的呼唤和他以为初七本欲说出口的诀别之词,都抛在身后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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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绪难平的沈夜自然没有乖乖去学堂。陈先生教的四书五经,治不好他的心乱如麻,更没有办法帮他把初七留下。\\r
他奔出村,拐个弯,又绕回后山上。\\r
他从后山眺望他们的家。有了初七,才有了的家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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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就站着,看着。看初七挑水浇田,看初七打磨农具,看村里男女老少,三不五时地来找初七攀谈或相助。\\r
直到日头偏西,他见初七换下了做农活时身着的短褐,而罩上长衫出门——他知道,初七是要去镇里迎他下学。\\r
他看着初七出了村子,不一会儿,天却阴了下来。\\r
巫山一带素来多云雨,天色常常说变就变。\\r
雨点不一会便滴滴答答地开始砸了下来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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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夜记起方才没有见初七带伞。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回家里,翻检着雨具,却翻来翻去没有找到。\\r
他才想起,他已经很久没有自己撑过伞了。\\r
巫山下雨虽频繁,但这些日子以来,都有初七为他撑伞,无论他要做什么,无论他要去哪里。\\r
——但那个为他撑伞的人,要离开他。\\r
孩子的鼻子有点酸,却反而激起他更加不罢休地翻箱倒柜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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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伞仍没寻到,他却翻出了一身衣衫。虽然他只见过一次,但却毕生难忘。因为那是他初见初七时,初七穿着的衣衫。\\r
虽然不知为何,初七再也没有穿起过。\\r
衣衫颜色浓墨镶金,样式不张扬却做工精细质地良好,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布料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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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夜想起了初七讲给他的,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。他有些绝望而偏执地想,如果可以像故事那般简单该有多好,他藏起这身衣衫,初七,便就没有办法离开他了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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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夜,你回来了?”身后响起他熟悉的声线,带着一点淋雨的鼻音。沈夜只得把衣服往怀里一裹,不敢回头。\\r
“阿夜,我听陈先生说,你今天没去学堂?”初七走过来。\\r
“你……不要过来。”怀里的衣服代表着他某种可笑而绝望的念头,他不想初七察觉到。\\r
沈夜听到初七顿下脚步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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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七自然是清楚地感觉到了沈夜今天从起床开始的反常。\\r
种种迹象,让他只有一种猜测——沈夜听到了昨晚他和道长的对话,知道了他非寻常人的身份。\\r
所以沈夜在避着他。\\r
——也很正常。他这没有心跳的胸膛,他这不会苍老的模样,本来,被发现也是迟早,被退避也是常道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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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始终不肯转过身面对他的沈夜,轻轻地问:“阿夜,昨晚我和人的对话,你听到了对吗?”\\r
他看见孩子的背脊一僵。\\r
初七心里想着果然不出所料,于是面上自嘲地笑笑:“那么,我是被阿夜讨厌了吗?”\\r
没待少年回答,他便补充说道:“没关系,如果你讨厌的话,我会尽快离开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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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想到,他话音刚落,对面的少年便像一只小兽一样转身扑过来,紧紧抱住他。\\r
“阿夜,我身上尽是雨水……”初七试图让沈夜松开。\\r
“不许……”少年把头埋在他怀里,双臂更加用力地缚住他,近乎咬牙切齿地说,“你哪里都不许去。”他一直压抑的念头,终于在他听到初七打算离开的时候全然决堤。\\r
沈夜仰头看他,一字一顿,既霸道又绝望地说:“你不要走……不要离开我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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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七沉默,只回抱住了他,然后许久许久才低低开口:“阿夜,你可有听到我不是普通人……你,不怕我?”\\r
沈夜在他怀里死命地摇晃脑袋:“普通人有什么好……普通人都嫌弃我,他们都讨厌我……这世上,只有你真心对我好。”\\r
“不要这么想,阿夜很好,大家都会喜欢你的。”初七松开他,半弯着腰,摸摸沈夜的头。\\r
“他们都恨我也没关系。”沈夜一脸倔强,“初七,无论你是什么都好,只要你不离开我就好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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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的表情和话语都那么坚决。\\r
沈夜不知道,其实他不用表达得那么强烈。他面前的人,从来都不会拂逆他的心愿。\\r
“我不离开。”初七单膝落地,拉着少年的手,微笑着说,“你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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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抚了沈夜,初七这才注意到地上散落着自己的旧衣衫。\\r
“阿夜,你翻出我的旧衣服,这是……”\\r
然后他看见刚刚还倔强霸道的少年微红了面皮:“那个啊……那个……你不是跟我讲过,讲过七仙女的故事吗……”\\r
董永藏起了七仙女的羽衣,从此仙女不能回到天上去。\\r
初七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,便笑出了声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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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许笑!”沈夜恼羞成怒。\\r
“好,我不笑我不笑。”初七从地上拎起那身衣衫,“阿夜要是介意的话,我便把这件衣服裁掉吧。”\\r
“不过这布料很是难得,不如我给阿夜裁件衣服吧。”\\r
“我的羽衣交给你啦。”初七笑笑,“我没有办法离开啦。”\\r
被取笑的少年既有几分羞赧,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的喜悦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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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的风还在轻吻着嫩生生的树梢,云朵还在天空中慢悠悠地飘,岁月还在静谧地流淌着单纯和美好。\\r
单纯美好到他们还在相信,但凭许诺坚定,只要誓约诚心,便可胜过,翻云覆雨的无常命运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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