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丽安娜在黎明时分就醒来了——今天是一年一度的重要日子,她从昨晚开始就睡意缺乏。
三十年前的她曾经天真的以为,自己在这个位子上呆久了之后,会对于这些事务逐渐习惯,进而更多的用平常心来对待它们。但事实却与之相去甚远,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。
她一年比一年的更看重那些孩子们。
有的时候她常常在想,布莱迪究竟是如何能做到一直心止如水的面对这一切的……
与她所处的代代择贤相传的独角兽席位不同,布莱迪坐拥巨龙席位的时间,光是可追溯的历史就已经有数百年的时间了。如此漫长的光阴是否已经将布莱迪心中的感情彻底磨平……又或是,布莱迪其实也与她一样多愁善感,只是深埋于心、不形于色而已?
那么同属上三席的克德菲斯又如何……那个身为在灭族惨祸中,唯一幸运下来的男人,又是如何看待那些明明正值含苞待放的年纪,却被她们送上了生死前线的少女的呢。而且,她因为传承的限制不得不独善其身,克德菲斯却早已有了孙辈,而他挚爱的孙女也即将走上了同样的路。年复一年,又至今日的时候,克德菲斯的心境比起过去又是否有过变化?
伴随着满脑子细乱琐碎的思绪,奥丽安娜起了床,简单的梳洗了一下后,又随便做了点早餐。
终于,在太阳刚刚升起之时,奥丽安娜轻轻叹了口气,来到了自己的书房,吟唱起了那个令她百感交集的魔法。
§·§·§
一望无际的黑暗空间之中,无数的星辰散落在各个角落,散发出微弱而幽远的光芒。
随着一道金色的光芒在星空中突然亮起,一声略显妖娆的女声也这片星空之中回响了起来:“奥丽安娜,今年你来的可比去年又早了些。”
金色的光芒略微闪烁了一下,从里面传出了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:“本就不是很渴睡,还不如来这里先等着。倒是你,每年都是第一个来。”
那道女声再次响起:“我么……闲来无事,早来一些自然也没什么。再者说,术式的架构者本就是老婆子本人,怎么着也该在你们来之前先例行检查一遍,确保术式仍然可以照常运行,不是吗?”
若是有人能够进入这片空间的话,就会发现这妖娆的女子声音是从一团黑色雾气中发出的,雾气本身随着话语还在不断的散发出一道道波纹。
金色光芒短暂的“嗯”了一声后,这片空间就再次陷入了寂静。
但沉默并未持续太久,很快地一束火红色的炽焰也出现在了空间之中。
“哟,老东西,还活着呢?”黑雾一见红焰,便开口调笑到。
“哼!你这老妖婆都没死,我自然好着呢。”红焰里的声音虽然显得有些沧桑,但明显精神状态相当不错。
黑雾又笑道:“我还以为你打算让位给你那个宝贝孙女儿了呢,看起来你倒还能再撑个三五十年的样子。”
红焰狠狠抖动了一下,然后发出了一声叹息:“她……还很有多不足的地方,要接过这担子,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……希望还来得及吧……”
听见红焰如此说,黑雾和金光也都明显沉默了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黑雾才又开了口轻声道:“有我在,你安心便是。”
红焰轻微颤动了两下,不再言语,只是那份或是安心或是感激的心境,另外两者确确实实的感受到了。
之后不久,星空中再次几乎同时出现的,是一缕不停盘旋的青色旋风和一簇闪着电光的黄色奔雷。
“前辈们早上好……”一出现,雷光就传出了一个略显稚嫩,语气恭敬的女孩子声音。不过让人忍俊不禁的是,声音的主人刚刚问候完在场的长者们,就紧接着发出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声。
黑雾顿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,说道:“可真是辛苦尤菲了,一大早的就得跑来陪我们这些个老家伙。”
“没有没有!”雷光里的语气顿时显得窘迫了起来,“我只是昨天睡晚了……”
“布莱迪她也只是开个玩笑,不必太过紧张。”金光柔声安慰道。
“维多莉亚,你最近又如何?坐上岚豹席位后可还忙么?有没有想我们这些老家伙?”黑雾又问道。
“很好。忙。没有。”简短而有力的回复了五个字后,青色旋风就又安静了下来。
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团青风的主人向来是个惜字如金的性子,所以倒也不觉得她如此回答有什么不妥。
不过还没等黑雾再次开口调笑,一枚不断飘散着雪花的蓝色冰晶就又出现了。
“抱歉,诸位。蕾依莎来晚了。”这次的声音明显来自于一个十分成熟的女性。
“倒也没晚。”红焰答道,“不过这样子看起来,黛丝特今年又是最后一个啊……”
“看来老婆子改日该去拜访拜访这浑丫头了。”黑雾语气啼笑皆非的说道,“一年多没敲打她,赖床的毛病又犯起来了……风雷两个小辈都先到了,她还没到,也太不像话了……”
黑雾的话音刚落,一块层次分明,闪着金属光泽的棕色岩石就突然冒了出来,里面还不断发出“我没忘记!我没忘记!我真的没忘记!”的急促叫声。
只是发出这叫声的嗓音生来酥软,说话的人还显得十分的紧张,所说的话难免就让人听了觉得毫无底气。
“好家伙,你倒来的真是及时。说你晚吧,你也的确是掐着点儿到的,可说你不晚吧,这次你又是最后一个。”黑雾失笑道,“得了,今儿老婆子就先放过你,可明年你要再是最后一个来,保不准我想法子治你了。”
“呜耶……哪有这种道理的……”岩块发出的声音里满是委屈。
“什么叫这种道理!”黑雾的话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,“你比两个小辈来的都晚,你觉得合适吗?!”
听到“母大龙”有发作的趋势,另一边立刻乖巧了许多:“哦……哦……那我明年……早一点来……”
“真是……你呀……”黑雾无奈的叹了口气,又道,“总之人既然到齐了,我们就正式开始吧。老样子,先把本部议会那儿的人叫过来。”
听到黑雾如此发话,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立刻从各自的属性象征中分出了一道魔力流。
火焰、冰霜、风暴、雷霆、大地、光明、黑暗,七道魔力流彼此汇聚后,化作一团色彩斑斓的光华,笔直的冲向了星空中略显空旷的一个位置。然而这道魔力流并没有窜出多远,就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墙似的,在半空中爆裂开来。紧接着,在同样的位置,一个灰色的人影缓缓地出现了。
这道人影加上七个属性,正好在水平面上组成了一个完美的正八边形。由灰色人影开始逆时针进行旋转,在场者的顺序是灰色人影、棕色岩块、红色火焰、黄色雷电、黑色雾气、青色旋风、金色光芒、蓝色冰晶,最后又回到灰色人影。
如果将这个顺序描述给任何一个对灵界稍有了解的人听的话,就会明白这恰恰正是灵界八城所坐落的位置顺序。
“看样子,今年是由你负责的啊,缇雅。”一见到灰色人影,黑雾就如此说道。
“的确是我,又是一年辛苦各位了。”人影略一点头,回答道。
然后她环视了一下周围,确认长老会七个席位均已到场后,恭声道:“那么,灵历2179年度的八方报告会议,就此开始。”
“按照惯例,先由格雷布鲁姆这边汇报魔法少女的总况。”
“截止目前,灵界现役的魔法少女共计584人。”
“其中S级别27人,A级别94人,B级别231人,C级别156人,D级别76人。”
“主属性方面,空间、时间、幻影属性均为0人,光明37人,黑暗29人,火焰115人,冰雪106人,风暴95人,雷霆104人,大地98人。”
“战力部署方面,近年来灵界边缘的战事分布的较为均匀,太过严重或是太过平和的地区都不存在。”
“另外,这两个月期间,岩熊席下的伊万诺夫娜城周围的魔兽较为活跃一些,但仍然在正常数值浮动范围。”
“以上,格雷布鲁姆统计总况汇报完毕。”
“诸席长老如果什么疑问的话,可以提出来了。”
非常标准的数据,既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点,也没有什么让人担心的地方。面对这种情况,长老会自然是没有任何人会有问题的。
“那么,接下来是各个学园的情况。请简略汇报一下各个学园即将毕业的学生数量,以及今年被收为内育学生的名称。”
“就按照逆时针的顺序来吧。”
“诶?今年也是我先开始吗?”岩块里,黛丝特软乎乎的声音响了起来,“岩熊学园今年一共会有23个女孩子毕业哦。大家也一如往年一样既厉害又可爱,而且今年非常流行哥特风格的穿搭呢,不少女孩子的礼装都……”
“咳咳,岩熊长老请直接说重点就可以了。”缇雅并不是第一次和长老会打交道了,所以她非常清楚,如果不直言阻止这个神经有些大条的家伙的话,她是能一直没完没了的唠下去的。
“哦哦……对不起对不起……那个,今年内育的学生就只有1个……”
说着,她报了一个女孩子的名字。
她的话音一落,克德菲斯就立刻毫不犹豫的接过了话头,开始了不死鸟学院方面的汇报。显然,大家对于黛丝特的脾性都是很了解的。
在克德菲斯之后,尤菲也进行了简短的报告。
接着,就轮到了布莱迪。
“巨龙学园今年毕业共计21人。”
“登入内育册的……一共2人。分别是安德莉亚·德莱克,以及久美秋叶。”
听到布莱迪这么说,位于她左侧的雷光非常剧烈的闪动了一下,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而在剩下的三个长老也全部汇报完各自的学园情况之后,灰色人影点了点头,总结道:“那么,本年度学园总计将毕业148人,内育方面共计收录11人。稍后我会将这些信息上报给议会。接下来是关于护界大阵情况的例行检查,格雷布鲁姆这边……”
“等一下!”就在缇雅打算进行下一个事项的时候,尤菲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。
“雷隼长老,请问有什么问题吗?”虽然被打断了,但是缇雅并没有生气,而是十分尊敬的问道。
“布莱迪姐姐,巨龙学园今年的内育学生……真的就只有两个人吗?符合条件的人,应该至少还有一个吧?”尤菲的语气显得有些胆怯。
胆怯也是当然的,她是七席之中资历倒数第二低的人,倒数第一的维多莉亚加入长老会也只比她晚了一年而已。以她这样微薄的身份,去质问整个灵界地位最高者的话语,实在是地地道道的出格之举。
但尤菲是绝对无法保持沉默的。
要知道,她们在这里的汇报,不仅仅只是让灰扫帚的总部记下几个数字而已。接下来一年各个学园的经费发放和资源支持,都会根据她们上报的情况来决定。
内育方面就更是如此。从刚才的汇报就足以看出,内育的资格十不出一,经费和资源方面将会享有绝对顶尖级别的待遇。两个内育学生所接收的特别补助,和三个内育学生自然是无法相比的。
尤菲为人素来正直,对诺艾尔更是有着难以估量的好感。光是诺艾尔当初帮住艾莱娅顺利出产一事,就足以让她无条件的保护这个可爱的小丫头。因此之前布莱迪汇报之时,她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。眼看着内育方面的统计即将结束,布莱迪还没有改口,尤菲才鼓起所有的勇气,问出了刚才的问题。
此问一出,星空之间里顿时一片死寂。
除了两个人之外,所有人都觉得尤菲太过大胆了。长老席位上下等级分明,以下四席的身份去质问上三席,无论如何都是稽越行为。何况尤菲问的不仅是上三席,更是布莱迪;不仅是布莱迪,更是布莱迪所管辖的学园事务;不仅是布莱迪所管辖的学园事务,更是学园事务中最为核心的内育学生。
难道你一个小丫头,比巨龙席位本人还要了解巨龙学园?
退一万万步说,就算你认为巨龙学园里有额外的学生配得上内育资格,每个长老对于各自属下的学园都是拥有绝对话语权的,巨龙学园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雷隼席位来插嘴。
然而,例外的两个人中,一个人是克德菲斯,另一个恰恰就是布莱迪本人。
在这一刻,他们两人闪过的是同一个念头:“是了,尤菲已经见过她了。”
所以,让除了克德菲斯之外的所有人感到意外的,布莱迪语气温和的回答了尤菲的问题:“我知道你说的是谁,但是,她的名字在这里我不能提。不仅仅我不能提,你也不可以。这是为了这个孩子的未来,也是为了整个灵界的未来。”
如果之前的众人感到的是惊讶和惶恐的话,此时的她们感受到的就是震撼了。
布莱迪是何许人也?灵界地位高不可攀者,资历久不可溯者,实力深不可测者也。
而能让布莱迪如此挂在心上,谈及时可以忽略尤菲对她的不敬,甚至做出“身系灵界未来”评价的这个女孩子……究竟是谁?
就在霜狼、岚豹、岩熊三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,同为上三席,持有独角兽席位的奥丽安娜恍然大悟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居然说的是莉莉娅的女儿吗……难怪了……”她在心中如此想道。
不过虽然明白了具体情况,奥丽安娜却不打算进行任何的解释——这件事本就是绝密中的绝密,当初布莱迪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过她,让她三缄其口。
果不其然,布莱迪在对着尤菲说完之后,立刻又对着所有人说道:“刚才尤菲问我的问题,以及我对她的回答,你们权当没有发生过就好。”
“今后不提?”维多莉亚那带着精简风格的发言随之响起。
“不只是不提。而是要求你们完全忘记,将此事彻底的从你们的记忆中抹去。”布莱迪的语气显得从未有过的严肃,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……明白。”虽然只有维多莉亚一个人回答,但这两个字也代表了在场所有人的态度。
长老会中,布莱迪的话就是绝对的圣命。
见到众人的反应后,略感放心的布莱迪又用郑重的语气说了一句:“尤菲,此间会议事了,你来斯洛城一趟。有些事情,老婆子须得和你说个明白。”
“我……知道了。”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捅了个大篓子,尤菲惶惶不安的答道。
似乎是听出了尤菲的担忧,布莱迪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:“倒也不用太过紧张,此事太过特殊,怪不得你。”
但紧接着,她的语气就又沉了下来:“缇雅,烦请这件事你也与她们一样,当做没有发生过吧。”
然后,带着近乎是冰冷的森然嗓音,布莱迪说出了一句令在场所有人瞬间后背发寒的话:“现在灰扫帚议会里的人,我一个都信不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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